读默温|我触摸到白天

W.S.默温(文中简称默温)是美国诗人、翻译家。王小波说,在我们国家有个公开的秘密,就是最好的作家都在做翻译。我想,在哪儿都是这样。

王小波这话里头涉及到一个文学视野的问题,翻译家永远是视野最开阔的那群人,他们对新的作品,新的写作方式,也永远是最先接触的,翻译家和出版社共同决定了要不要把一部作品引进并翻译到国内。除了新作之外,世界文学还有一些“遗珠”,也就是文学成就高,但或许因为政治原因、市场的原因等等未经翻译的作品,也只有掌握了那一门外语的人能够读到。所以重庆出版社、花城出版社才出版了以拾遗为目的的书系《重译经典》和《蓝色东欧》,即便这样,仍可想象有许多经典的作品被遗漏了。所以我羡慕翻译家,羡慕可以去不同文化当中浸染,进入不一样的文学世界的人。

我读《长崎》的时候,知道翻译家余中先,也就是《世界文学》杂志的主编,他每年都要去法国一趟。他会了解到每年法国新出现了哪些作家,逐一读他们的作品,再决定哪些值得引进到国内,再谈版权,把书籍翻译成中文。

读到这,我简直恨自己不会多几门语言,不能直接跟不同文化的文学接触。在国内,我们读到的都是“二手材料”,也就是说,一部外文书的生杀大权掌握在翻译家和出版社手中,要不要引进,决定了读者能读到什么;翻译得好不好,则直接影响读者对原作情感的把握。

黄灿然、王家新、穆旦、张枣、北岛、西川这些杰出的诗人,他们在写诗的同时在做翻译,他们对诗歌语言的语感把握,来自好几种不同的文化背景,所了解到的写作方式也是多元的。如果读诗歌不能读原文,实在是一大遗憾,是雾里看花。翻译诗混杂的是两种文化的矛盾,不同语言节奏的矛盾,以及译者对原作理解可能存在的误读。要从这好几种错位里头,能提取出原作的美感,其难度就好像把李白的诗歌翻译成英文,让英语的使用者能感受到我们通过汉语读李白诗歌感受到的震撼那样。

读完范晔翻译的科塔萨尔之后,我刻意去找了范晔的其它翻译作品,发现他还主编了两本拉美文学和西班牙语文学的集子,旨在介绍跟翻译之前不为人熟知的杰出拉美、西语文学作家。范晔在前言里说,他头疼的是写得好的太多了,可限于篇幅没法全部收录。这让我吃惊——对拉美文学,我除了马尔克斯、科塔萨尔、卡彭铁尔、波拉尼奥、鲁尔福、博尔赫斯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外,再也不知道还有哪些作家应该被记住了。翻开书(《镜中的孤独迷宫》),目录里几乎全都是不认识的名字,让我有了井底之蛙般的体会,这是一种由一直读经人翻译的作品而带来的视线狭窄和无知。

范晔主编的另一本西语文学集子,叫《纸上的伊比利亚》,这两本书的印量不大,而且现在似乎都绝版了,对那些有志于文学的青年而言,买不到书就是错失了一次打开眼界的机会,而在无形中,我们一直不停的在错失这样的机会。只因为我们的读书经验就像在巢里等待食物的雏鸟那样,是成熟的雄鸟(翻译家)去外面捕食,然后带回来给我们的。而选择要捕什么样的猎物,能不能捕到,也自然由雄鸟(翻译家)的水平和机遇而决定。



默温翻译了曼德尔施塔姆、聂鲁达、让.福兰,还有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诗人的译本。北岛在翻译曼德尔施塔姆时,是从英译本译的,他也参考了包括默温译本在内的三种英译本。先读一读在《时间的玫瑰》里,北岛译的《列宁格勒》:


列宁格勒

曼德尔施塔姆


 北岛译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

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

你回到这里,快点儿吞下

列宁格勒河边路灯的鱼肝油。

你认出十二月短暂的白昼:

蛋黄搅入那不祥的沥青。

彼德堡,我还不愿意死:

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彼德堡,我还有那些地址

我可以召回死者的声音。

我住在后楼梯,被拽响的门铃

敲打我的太阳穴。

我整夜等待可爱的客人,

门链像镣铐哐当作响。




以及黄灿然译的版本:




列宁格勒 


曼德尔施塔姆


黄灿然 译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犹如泪水, 
犹如我的纤维,犹如我童年膨胀的腺。 

你回来了——那么尽快吞下 
列宁格勒河边街灯的鱼肝油。 

尽量认识这个十月的日子, 
它里面蛋黄混着凶险的焦油。 

彼得堡!我还不想死——还不! 
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彼得堡!我还有一本地址簿, 
通过它我将听到死者的声音。 

我住在一个后楼梯上,那撕裂 
肉体的门铃就响在我的太阳穴。 

抚弄铁镣似的铮铮响的门链, 
我彻夜未眠,期待那些亲爱的客人。① 

1930 

①“亲爱的客人”是警察的委婉词。——译注



以及我在网上找的,不知名译者的英译本(原文为俄文,我读不懂,不贴上来了,懂原文的同学可以去网上找找):



Leningrad

I returned to my city that I know like my tears,Like my veins, like childhood"s swollen glands   You"ve come back here, so swallow at onceThe cod liver oil of Leningrad"s river lamps,Recognize, right away, the brief December day,Egg yolk commingled with ominous tar. Petersburg! I"m not yet ready to die!You"ve still got my telephone numbers.Petersburg! I still have the addressesWhere I can call on the speech of the dead.I live on a back staircase, and the clapperYanked out with flesh hits me in the temple,And all night through I wait for precious guests,Rattling like shackles the chains on the doors.December 1930



时至今日,“彼得堡,我还不想死”,诗句中的反复呼喊,还在敲击着我的太阳穴,带来无法消除的阵痛与紧张感。这首诗歌的节奏和情感,从我初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根植在我的脑海里。

关于这首诗不同版本翻译的论述,北岛在《时间的玫瑰》里已经写了很多。我只是想借文章简单谈谈读默温的感受。


最初读到的默温,是来自曾虹翻译的《天狼星的阴影》(人民文学出版社,巴别塔诗典),我被诗里反复寻找自己,从古老的墙上辨认出自己多年前的影子的意象给毫无保留的打动了。默温曾经翻译了一本叫《东方的窗口》的东方诗集,如曾虹在译后记里头写的,“他淡到极致的时间感伤,对超乎语言的缄默表达以及从视觉到感觉到记忆幻觉转化的自然画面感可与王维媲美。在他的《给苏东坡的一封信》中,他对于时间的流动消逝和瞬间永恒的双重感受无疑是那个一千年前的中国诗人在西方的回响。”

默温的诗歌语言,是我们所熟悉的,它似乎脱胎自古典的汉语诗句中,他所呈现的意象,和语言的节奏,是极简的、是东方的,是空间与词句的交错,是凌空横过的,浩渺如烟海的时间当中人所分得的那一小块光阴。

而另一个译者,也就是受默温所托翻译了《W.S.默温诗选》三册的董继平,则不这样认为。他把默温归类为“超现实主义诗人”,他选择保留了默温诗句里的模糊特征。一些互不关联的意义构成、给读者造成阅读困难的诘屈聱牙甚至文法不通的句子,董继平都予以了最大程度的还原。他认为译者的不应该背离作者的原文来迁就读者,也因此,董继平翻译的默温较之曾虹的版本更加的晦涩难懂,可见译者的不同取向,完全使翻译诗成为不同的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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